广东省汕尾市陆河县河田镇宝山村村民张山山，这些年没少犯难。
熟人隔三岔五找上门：“山山，广州那边服装厂招人，一个月五六千元，去不去？”“深圳电子厂缺人手，包吃住，要不要试试？”
每次她都摇头。两个孩子，小的还在上小学，丈夫在外地打工，一年回来不了几次。她走了，孩子谁管？不走，守着几分地，一年到头挣不了几个钱。
这样的两难，陆河很多家庭都经历过。这个粤东山区县，八山一水一分田，年轻人都往外跑。“外出务工难顾家，留守在家没收入”，曾是不少家庭的真实写照。
转机出现在2023年。村里有了服装厂，张山山骑车几分钟就能到岗，手脚勤快的她一个月能挣四五千元。
一台缝纫机，把一个山区县的困局慢慢解开了。
从零到30亿元产值
怎么把人留住？县里琢磨了很久。答案落在了缝纫机上。
“选服装产业有三个理由。陆河有大量外出务工人员在广州做服装生意，积累了技术和人脉；单台缝纫机就能开工，门槛低；干活时间灵活，妇女可以接送完孩子再来，农忙了还能请假回去种地。”陆河县委书记程永东说得很直白。
第一个吃螃蟹的是河田镇高砂村党总支书记、县服装行业协会会长孔维振。他在广州做了20多年服装生意，放弃了年入百万元的产业，毅然返乡。“在外打拼，看到太多乡亲因为外出务工，孩子成了‘留守儿童’，老人成了‘空巢老人’，夫妻常年分离，心里不是滋味。一台缝纫机能改变一个家庭的命运。”孔维振道出了返乡初心。
孔维振带头干，拉回来23家服装厂、4家电商公司。村民一看真挣钱，跟着干的越来越多。
县里顺势推了一把。盘活闲置农房近700处、旧校舍和旧厂房共66处，改成生产车间；推出“1个中心工厂+N个卫星工厂+X个农户”的“高砂模式”，中心工厂负责接单和品控，卫星工厂和农户负责加工；出台促进服装产业高质量发展15条措施，土地租金能减就减；农商行推出“服装贷”，“整会授信”2亿元给企业放贷。
缺技术怎么办？县里搞免费培训，政府出钱，企业出师傅，累计发放培训证书5000多份。留守妇女、中老年人来了就能学，学了就能上岗。
截至目前，全县培育打造服装类企业超过1000家，日均生产T恤超35万件远销海外，年产值从零做到了30亿元。2025年，全县地区生产总值达到151.4亿元，再创历史新高。
厂子开在村里 日子嵌进厂里
产业怎么落地？陆河的办法不复杂：厂房往村里搬，时间让工人定，靠熟人管质量。
先说厂房。企业把闲置农房、旧校舍和旧厂房改造成生产车间，大一点儿的叫“中心工厂”，负责接单和品控；小一点儿的是“卫星工厂”，开在村头巷尾；再小的就是家庭作坊，几台缝纫机，几个邻居搭伙干。同时，打工距离短了，以前打工要跨省跨市，现在出门走几步就到。
再说时间。在陆河的服装厂上班有“特权”：农忙了回家种地，农闲了再来做工；早上送了孩子再来，下午要去接孩子的就先走，有事随时能请假；允许女工带孩子上班，车间旁边设个角落，摆几张桌椅，孩子在那里写作业、玩耍。
听着像是“草台班子”，但效率不差。“心里踏实了，干活反而快。熟手一个月有过万元，刚学的新手也能拿四五千元。”陆河康辰制衣有限公司负责人彭碧玉告诉记者。
留守妇女和老人的零碎时间，被一台台缝纫机串了起来，变成了踏实的收入。
最后是靠谁来管。陆河的服装厂，靠的不是严格的制度，是熟人。
村干部喊一声，比贴招聘广告管用。邻里面子比罚款更能保证做工质量，谁要是粗制滥造，在村里传开了，脸上挂不住。一家厂子订单接不过来了，附近厂子帮忙分着做——都是乡里乡亲，不兴谈条件。
这种靠乡情黏合起来的生产网络，也有韧性。订单淡了，大家抱团取暖；单子多了，大伙一起赶工。产业和村子，就这样长在了一起。
后顾之忧有人管
挣钱是一回事，孩子教育是另一回事。这个问题，陆河县想得长远。
2025年秋天，陆河县把县里的新能源技工学校整体迁入县职业技术学校，腾出15.3万平方米原校区，改建成了“未来学校”。
这是一所公办12年一贯制寄宿制学校，专门面向偏远山区学生、留守儿童和外来务工人员子女。算一笔账：新建同等规模的学校，固定资产投入要将近4.5亿元，陆河通过资源置换省下了这笔钱，新增优质学位3600个。
学校提供全免费住宿，提供平价餐饮，配备专职生活导师和专业心理教师，24小时全天候看护。县里跟广东第二师范学院合作，由高校派管理团队全面负责教学和党建工作。目前有130名教师，中高级职称占比接近六成，其中“双一流”高校本硕毕业生20名。
2025年秋季学期，学校招了1880名学生，大部分是留守儿童。一学期下来，家长综合满意度98%。“陆河县找准了我们的痛点，这所学校解决了我们的大问题。”从河源市到陆河县务工的陈学敏说。
孩子有人管，大人才能安心上班。就业稳了，收入涨了，日子好了，整个县的风气也跟着变。2025年，刑事治安警情同比下降8.6%，信访量下降15.1%。在广东省平安建设考评中，陆河连续多年获评优秀，拿到了广东省平安办颁授的“平安鼎”。
今年5月11日，广东省深入实施“百县千镇万村高质量发展工程”促进城乡区域协调发展推进会召开，陆河县作为推进“百千万工程”成效较好县（市、区）作交流发言。
站在新起点上，陆河有了更大的目标。全县力争到2030年引育服装类企业超过1800家，全产业链总产值突破100亿元，打造“中国T恤之都”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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